The Glory and the Dream: 30 years of Street Dance in China光荣与梦想——中国街舞三十年
本刊记者 邱苑婷 赵蕾 发自上海、北京
实习记者 胡卜文 唐慧敏
编辑 杨静茹
Introduction
About the development of street dance in China, this is a story with the length of 30 years. Back to the 90s, those young rebels who loved dancing chose a life path where no one else in China had ever stepped upon; when it came to the milleniums, those unformed began to shape in form, and this hiphop sub-culture has somehow merged into the promotion of national sports zeal; while nowadays, from street to TV shows, new rules for this game has come to stage.
How would street dancers of different generations in China cope with these transformations? Is the world of street dancers really so innocent and pure? Can the popular TV show bring the change dancers were desiring for, or is it just another dream-maker like a crystal ball?
导语:
关于中国街舞,这里有一个跨度三十年的故事。90年代,爱跳舞的叛逆少年踏上了他人未曾涉足的路;千禧年,未成形的开始成形,源自街头的文化接上了全民体育的正轨,暗涌在故事表象之下,某种年轻人潮流在悄然蓄势;如今,从街头到综艺舞台,新的游戏规则登场。
这故事还有另一种讲法。故事的A面,是世界冠军,是光荣与梦想;故事的B面,是艰难时日,是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梦想是一个裹挟所有人的现代神话,在综艺这个“楚门的世界”里,舞者交付、加工并任其包装自己的梦想与爱;然而,这个如下着雪的玻璃水晶球一般的造梦机,也绝不是现实的全部。
舞者的世界真的单纯吗?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溯其本质,赋予其纯粹性的终归是“跳舞”这件事本身。2005年,在BBS尚流行的年代,最活跃的街舞论坛之一“51555”(我要舞舞舞)里有人发帖问:各位街舞爱好者的梦想是什么?
十几年前的回复,直到今天、甚至未来,或许都不会过时:
“没有梦想,能跳街舞就行。”
“不停地跳,跳,跳……”
巅峰
舞者阿牙永远记得九年前在巴黎拿到街舞世界冠军的那晚。
那是巴黎的冬天,回忆里却没有一丝冷意。“你知道NBA总决赛吗?就像那种,特别大的舞台,特别大的馆,中间就像NBA一样有四块屏幕悬着,周围全是人和尖叫。”
眼下不是NBA,是世界级街舞比赛“Just Debout”(简称JD)的舞台——阿牙打了个通俗的比方,“JD就像是街舞的奥运会。”2010年,就是在法国Just Debout的Locking(锁舞)总决赛上,他和搭档冰冰为中国拿下了街舞的第一个世界冠军。那也是中国街舞“国家队”首次出征JD,同行的还有黄景行、冯正、汪涵、胡浩亮等共八人。
国旗是汪涵带的,听到locking冠军属于中国舞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尖叫起来。阿牙和冰冰披着中国国旗,绕着舞台边边沿跑。国旗微微飘起来,像电视上常见的画面一样,两人眼含热泪,亲吻国旗。
那晚,他们在酒店房间开了香槟,大家边喝边狂侃胡吹,直到凌晨三四点。所有人都觉得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中国街舞舞者拿到了世界冠军,中国第一个被世界承认的街舞赛事Keep On Dancing(简称KOD)也已经办到第六届,创办方“舞佳舞”的元老成员高博、冯正、黄景行、杨文昊是毫无争议的圈内大神,作为中国顶尖的街舞舞者,他们甚至被邀请到国外赛事担任裁判……
然而故事还有B面:阿牙、冰冰得了街舞世界冠军,回国却没引起太大反响,采访关注的媒体寥寥,师徒二人各立门户,办起自己的街舞工作室,搞培训、带舞团、开酒吧,为生计奔波;此刻,离舞佳舞“五虎上将”在KOD舞台上与观众挥泪告别还有四年。
彼时,圈外人陆伟对街舞还一无所知,尽管2003到2008年街舞已经出现在了CCTV的舞台上。但那时还在做电视台记者的陆伟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八年后,中国将掀起一系列有关hiphop文化的综艺节目浪潮,而他将置身其中,执导一场与街舞有关的真人秀。
走到这一步前,从1987年引进国内的《霹雳舞》(Breakin’)算起,街舞、或更广义的hiphop文化,在中国已经发展了三十年有余。当综艺与街舞相遇,这会是更好的时代,还是更坏的时代?
故事的A面:蓄势待发
如果从2001年Just Debout比赛创立算起,首次代表中国出战的街舞舞者为这场比赛已经准备了十年。
街舞圈有“南阿牙、中石头、北冯正”之说:千禧年前后,论南,阿牙、冰冰在广州蓄势待发,此外,以Breaking(地板舞)为主的广州元老级舞团STO早于1999年成立;论中,上海有Caster厂牌,后来成为街舞赛事主持人的廖搏当年还是舞者,在Caster认识了元老级的震感舞舞者石头,接触到街舞圈核心、真正开始入门;论北,自然是北京“舞佳舞”。
那会儿冯正总是晚上拎着录音机和两个大电池,溜达到北京外国语大学门口的地下通道练舞,通常一跳就是一个通宵。偶尔也去月坛滚轴溜冰大世界门口,西三环边上的地下通道。溜冰场有专门的跳舞时间,不光是街舞,还有韩舞、燥舞,全北京的年轻人都爱去那玩。街舞是他初中在国际学校就接触到的,学校有外国同学,偷师取经自然而然。
当时北京街舞圈内,跳得好的人就两拨,一拨以北外的冯正为首,另一拨就是高博、杨文昊、黄景行、王子奇、林梦等出身于北京现代音乐学院(简称现音)的“学院派”舞者。两拨人相识,有了后来的“舞佳舞”。
初识并不对眼:冯正看黄景行是装酷耍帅,黄景行看冯正是一脑爆炸头,人狠话不多,两个彼此看不惯的人,没想到日后会成为蝉联几度JD中国区popping冠军的搭档。
“舞佳舞”是2004年在北京的一个厂房仓库里成立的,稍事装修,高博自掏腰包——那年“北舞堂”解散后,高博、冯正一帮人不愿放弃跳舞,决定干脆自己招兵买马组一个团队。
“舞佳舞收人有什么标准或规矩吗?”我问冯正。
“要熟,”他几乎想都没想,“唯一的标准是我们是朋友。”
相比起由经纪人牵头组成、以商业活动为主的北舞堂,“舞佳舞”是个更纯粹、松散的街舞团体,身为舞者的高博、冯正都不太钻营商业运营,基本依照“跳舞为主”“差不多够活”的原则运作,也没把重点放在培训、商演之类能赚钱的事上。一群人在一起练舞,往往练着练着就笑倒一片,互损、开玩笑是家常便饭——“这主要赖我,之前都挺正经的,包括高博也是。我老跟他们聊天,熏着熏着就这样了。我觉得这是他们最该感谢我的事。”冯正北京人,说话老不正经。
但在2004年,比“舞佳舞”成立更与舞者切身相关的消息是:美国街舞大师Skeeter Rabbit要来中国了!
Skeeter Rabbit——他是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老师,更是Popping风格的先驱,世界顶级popping团体The Electric Boogaloos(简称EB)的成员。通过现音的一名韩国籍街舞老师AKA.RA,舞佳舞请到Skeeter Rabbit来北京授课。
消息一出,上百人报名,不仅是北京,包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其中也有阿牙——在此之前,阿牙的老师是碟片和录像带。
历史就在眼前
《霹雳舞》,迪斯科舞厅,录影带,打口碟——这是属于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hiphop在中国”的故事,无论是说唱还是街舞,最早受其影响的人,讲述的故事总有着相似的脉络,阿牙亦是。
妈妈所在的纺织厂艺术团发了《霹雳舞》的电影票,这是岁数尚小的阿牙“陷进去”的缘起。“看完就炸了。”阿牙是这样说的。回家当晚,他开始学着模仿电影里手臂的电流动作,练得越来越像回事。
那时候的阿牙在旁人看来已经开始“变坏了”。小学四五年级,他跟着表哥混迹于迪斯科厅,被妈妈送去学爵士鼓却因为打架打折了鼓槌。某种程度上,街舞拯救了叛逆期的他:1982年生于汕头,这个港口城市多的是打口碟、走私货,他对电影里的舞蹈动作着了魔,看录像带、看CD,没有老师就模仿自学,也在舞厅里跟着二十多岁的大哥哥学地板动作,尽管尚不知道什么是hiphop,什么又是breaking或者popping、locking。
1997年,15岁的他瞒着家里在舞厅举办的比赛中拿了个“汕头舞王”。此后是凭“黑人舞”考上广州星海音乐学院——他记得清楚,面试时他跳完《It’s all good》,校长问他,这是什么舞?
阿牙说,黑人舞。
校长点头,你走吧。
以为自己没戏的阿牙意外收到了录取通知。之后是学现代舞、学芭蕾、学音乐,课业之余继续自学街舞,四处参加街舞比赛、当评委、教课,加入广州SPEED舞团,退出后成立自己的团队,把曾经的学生冰冰招入麾下……但直到2004年见到Skeeter Rabbit前,他都不曾真正有过街舞老师。
北边,舞佳舞也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临时与Skeeter商量:大师课之外,能否也来一场比赛,既让舞者间相互切磋,也让Skeeter看看中国舞者的水平?
第一届Keep On Dancing比赛(KOD)由此而来。2004年12月7日,在北京高速Disco,这场比赛从晚上11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半,石头拿下KOD1的Popping冠军。长达四五个小时的赛程,其实是因为舞佳舞对组织比赛毫无经验。次年第二届KOD,赶上“超级女声”大火,受其赛制启发,他们才第一次在国内街舞赛事里开启了全国海选。
KOD2赛制全面升级,他们继续请来Skeeter Rabbit、Suga POP等大神作为裁判,参赛人数翻倍,气氛热烈。如果说第一届KOD比赛是心血来潮、误打误撞,那么到了有备而来的第二届KOD,北京国安剧场里发生的一切都让高博觉得,中国街舞赛事“真的可做”。
而对连续参加了两届的阿牙来说,接触到世界顶级舞者这件事,比任何比赛成绩更加重要——第一年Skeeter Rabbit的授课,让他第一次明白了究竟是什么Popping;第二年上了韩国舞者WOONG的课,他终于明白什么是Locking。他把大师的授课比喻为“每个菜系的菜单”:
“他们会告诉你每个动作、体系的名称和发展史,哪个人创造了哪个动作。我们学了之后是真的像背着书包装满了知识一样,他是教你每个零件怎么样去拼凑,然后能很快灵活地运用,只要你好好练习这些基本功。”
重演与进化
这些专业街舞基础动作名称,十几年后会出现在大众综艺真人秀上,这是当年的舞者万万没意料到的。
2017年以前,《这!就是街舞》(简称《这街》)总导演陆伟对这些一窍不通。《中国有嘻哈》大火之后的第二年,同属于hiphop文化的街舞也迎来综艺元年,爱奇艺《热血街舞团》、优酷《这街》两档街舞真人秀几乎同期播出。陆伟作为《这街》总导演上阵,做节目前填鸭式地恶补了街舞及赛事知识——和圈内主要的大型赛事主办者访谈,比如Hip-Hop International(简称HHI);找中国舞蹈家协会街舞委员会的各省盟主,开研讨会;采访资深舞者,比如现在已经不太露面的汪涵;既看韩国的街舞节目,也几乎看了市面上能找到的大部分世界级街舞权威比赛视频,比如World Of Dance(简称WOD)、KOD、JD。
在和许多资深圈内人接触过后,陆伟意识到,舞者的综艺,很难变成一场单纯的“造星运动”——去年,从第一季节目出来的顶尖舞者如韩宇、胡程亮(亮亮)、杨文昊,无一例外拒绝了明星发出的艺人经纪约邀请。
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国内这批最顶级的舞者,一年要参加无数次大师课,要当无数次裁判。与其做艺人,他们更愿意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打造自己的舞蹈厂牌、培训机构、服装潮牌,用赚的钱组织更好的比赛。
“亮亮说我当裁判有收入,万一经纪公司跟我说这个出场费得要三十万,我怎么跟街舞圈交代?还有一个问我,合同上拍电影什么的是什么意思?我说拍电影就是半年要关在里面。哇半年不行,我有那么多比赛要打,那么多裁判要做,那么多课要上,这肯定不行。”陆伟回忆上一季选手面对“成为签约艺人”的反应。街舞圈或多或少形成了某种市场体系。
这和陆伟之前制作的传统音乐类、选秀类节目都不太一样。对大多数职业舞者来说,跳舞是热爱本身,而不是单纯通向名利的手段。去年节目结束正赶上HHI总决赛,亮亮义务做了HHI的形象大使,当届的HHI微博话题讨论量破亿——这是以前圈内街舞比赛不敢想象的数字。“所有舞者都是把他们获得的影响力重新注入到街舞圈,使得整个圈子的影响力变得更大。”
历史看起来像是在重演:2003年到2008年,CCTV举办“全国街舞电视大赛”,舞佳舞连续三年拿下单人舞和齐舞的多项冠军,黄景行、杨文昊、“舞王回一”这些冠军舞者或团体的名字早已被传播,冯正当时已是裁判。但当时,与其说节目如何提高了大众对街舞的认识,影响更深远的是CCTV作为主办方这一事实:某种程度上,这是街舞得到了官方认可的标志——尽管当时的评价体系还停留在像体操打分一般评判表演好坏。
十年后的今天,综艺节目形态的逐渐发展、制作团队的经验积累、市场资本力量的注入,让街舞在比赛之外也多了真人秀的部分。“许多舞者没有走得更好,不是因为跳舞,是因为‘只会跳舞’。”廖搏一语道破。
从头来过
在两档街舞节目的第一季播出前,不少舞者是犯难的:没人知道参加哪档节目才是更好的选择,一切都像撞大运。
冯正、三儿去年以舞佳舞团体的名义参加了《热血街舞团》,今年,又以个人名义参加到《这街》中。类似这样的选手不少。第一季播出后,圈内达成某种共识:就节目呈现而言,《热血街舞团》强化综艺的剧情性、人设、悬念矛盾的设置,而《这街》更强调舞蹈、才艺,综艺性后退。
两种综艺逻辑,利弊各存,也和节目导演各自的经验相关。《热血街舞团》导演车澈刚结束《中国有嘻哈》第一季的制作,捧红了GAI与PGONE两位个性强烈的说唱双冠军,节目也深受说唱选手“real”、直接的特质所惠,引起了一波又一波话题和热度;而陆伟从《中国好声音》《中国达人秀》制作团队出身,自言深受素人类真人秀一贯的节目制作逻辑影响,“更在意的是看到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
今年,舞者们终于不用再抉择——只剩下了《这街》。“尊重舞者”,无论冯正、阿牙还是廖搏,接受采访的参与者几乎都提到了这个形容。比起第一季的选手分流,大神、元老扎堆的《这街》第二季在播出之初得到了圈内空前的关注。
对阿牙、冯正这类资历较深的舞者来说,风险也显而易见:在圈内,他们是“不会被淘汰的人”,如今,要站在舞台上接受所有人的重新审视。《这街》复赛30进20强,冯正、阿牙站在舞台上,等待19岁的易烊千玺作为队长的抉择——这次,输了的“易燃装置”战队要淘汰半数以上成员。
易烊千玺沉默许久,说出了“冯正”、“阿牙”的名字。两人各自跨步向前——阿牙始终昂头挺胸,总是一副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豁达乐观的样子;冯正却始终低头,不正经荡然无现,脸上写着自责、亏欠、内疚,说不出太多话,最后摇头挤出了句:“我刚才经历了我人生中最尴尬的三分钟。对不起,我没什么可说的,是我的错。”
那“最尴尬的三分钟”里,冯正与三儿、阿K分别代表战队斗舞,冯正一分未得。甚至能感到他心里有些慌了。三儿聪明地用飞快的手指舞结合popping舞蹈,阿K在舞台上几乎要飞起来,身体打开的程度叫人惊叹,炸翻全场——
目睹全程、在一旁主持斗舞环节的廖搏心酸:“冯正原来在他年轻、当打之年的时候,出国拿四强,国际四强,那是中国在日本的最好成绩,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那时候他出来的风格,多犀利,全国人都说’哇他这风格’,但到现在也过去八年了。
“阿K,三十几岁了,你看不出来吧,跟十几岁跳一样,但跳完晕倒谁知道?晕那儿了,抬出去的。谁知道呢?还有人会说他在台上疯子一样。对不对?但谁知道他为了保持这样的状态做了多久的努力?”
故事的B面:艰难时日
“难听的故事”——光鲜的背面,廖搏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与现实挣扎的舞者过往。
“在我上一代人,哪有不做别的行业、就靠跳舞挣钱糊口养家结婚生子的,没有。”廖搏说起他们的第二人生:在职业舞者的工作之余,阿牙开了酒吧,每天晚上打理店面,第二天一早送孩子上学,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冯正做风投、炒股,创立了自己的潮牌,他想做有意思的街舞比赛,但办比赛得先有钱;遇上房东赶人、母亲患病、结婚成家的种种现实压力,曾因《我怀念的》这支popping舞蹈名噪全国的舞者廖搏,为了收入来源的稳定转做了街舞赛事主持;三儿跑各类影视公司递简历,去酒店试戏,只要有钱不管片子多烂都接,近两年在抖音上发手指舞、发段子、想鬼点子拍视频,积累了百万粉丝赚广告费。
“为什么要来参加节目?”被工作人员这样问时,有选手答得很爽快:“就想课时费能高一点。”“接多点广告当然会更好。”阿牙把录音笔拿到嘴前,一字一顿、大声、清晰地对着录音笔说:“接多点广告。”
绝大多数有些年头的舞者,都有一个起起伏伏的与钱较劲的故事。他们不忌讳谈钱:廖搏第一次做主持的报酬是一天五百块,这个价格他永生铭记;三儿最难的时候,家人生意失败后没起色,自己卡里没剩多少钱,还欠着老家房贷,想着自己北漂大概是混不出来了,“是不是该回家老老实实做个保安什么的。”直到2017年抖音火了之后,他开始接到商务广告——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三儿说,“给你一个奶茶杯,15秒内你喝下奶茶,上传之后,你的手机‘咯噔’响了,三万块。”三儿一瞬间提高了声调,瞪圆了眼珠,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说:“15秒,三万!啧,知道那种感觉么,太快了!”
抖音网红的身份让三儿承受了不少嘲讽,难受过,但他决定不再在乎:“比如现在法国有个比赛,我想去立刻就买票去,不再顾虑什么。”
街舞综艺自然是扩大影响力的跳板,但它也可能强化偏见:去年《热血街舞团》里,冯正作为“老炮儿”和新生代间的矛盾被放大,有观众嗤之以鼻视为摆谱;三儿落选,之后发抖音,看到的评论都是“这不就是热血没过海选那个”“他怎么还好意思跳街舞”。
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忽然遭到质疑,三儿有点慌了。落选那一阵,谁也不能和他提这事,除了发抖音,他每天喝酒、发呆。这么过了大概三个月,他终于决定一雪前耻,把住处一整层改造成舞房,醒了就跳舞,累了就看电影,也不出门,直到这次来参加第二季《这街》前。
“想拿冠军。”他说。高手扎堆,三儿想过自己的优劣势。“我有过四年酒吧演出经验,是表演型的选手,battle也没问题。在酒吧跳舞的那几年,我对观众想看什么,什么样的表演适合舞台有自己的判断。缺陷的话,就是不会大招,我不会任何高难度动作,我只负责用脑袋,出点子,想招儿。”
而如廖搏所言,那些“在台上甚至说不出一句‘让我再跳一次’的人”,因为“只会跳舞”,告别了这个舞台。今年已经37、38岁的资深舞者豆豆,这次最终没有通过海选,在人前也只能说句,“生不逢时啊。”
缺失的身体文化
粉丝。流量。钱。广告。参加街舞综艺,仅仅是关于这些吗?也不尽然。
说起来,关于巴黎,阿牙还有另一段比赛之外的回忆。
正式比赛前,阿牙和冰冰在巴黎街头跳,在凯旋门前跳,在埃菲尔铁塔前的空地跳,半是即兴,半是练习。他们准备了15套双人齐舞动作,这在街舞里叫“routine”,以备斗舞时能以最快反应即兴发挥。音乐放起来,路人围了好大一圈,鼓掌的喝彩的一波接一波。有人用英语喊:“Where do you come from?Africa?Japan?(你们是哪来的?非洲?日本?)”
“China!(中国!)”语气里满是骄傲。
但骄傲里又有点羡慕。巴黎街头随处有涂鸦,有音乐,有音乐就有人愿意摆动身体舞蹈。法国区的海选是在巴黎市政厅举行的,“你能想象吗?一进去,哇,全是油画、壁画!在那里跳舞!”阿牙激动到拍大腿,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
二十多年前,他在自己的家乡却像是异类。阿牙打小就觉得自己有颗黑人的心。在他成长的八九十年代,他穿宽大松垮的及膝短袖,买48码、足够再塞一个人的牛仔裤,扎紧裤腰、裤腿肥大,走路拖脚,腰背微驼,踏上跳楼街淘来的120块Timberland大黄靴,高中时自己用钩针钩了满头脏辫。九十年代,整个汕头市都找不到几个这样的人。亲戚老远看见阿牙,掉头就走——太怪了,小小年纪,穿这么大的衣服干嘛呢?
不过,他们也确实爱起哄让阿牙表演“黑人舞”。
二十多年过去,像阿牙一样的中国街舞舞者跳上了世界舞台。但一个世界冠军能改变多少?阿牙不知道。国内的舞蹈环境和文化氛围时至今日依旧让他摇头:几年前,他一度心血来潮在广州Tutu LIVE办街舞派对,请最好的MC、七八个广州最好的女舞者作领舞,连续办了四年,结果一年比一年人少。“大家都不跳,就在那看舞者跳,变成了cypher(围圈跳舞)。这是一个party,我不想要大家cypher啊!”
阿牙像老母鸡一样地在场内四处哄动大家跳舞,效果寥寥。他特意把派对面向大众开放,会跳不会跳的都来,想感染更多圈外人,但他发现对大部分不习惯用肢体表达的国人来说,这确实太难了。每场要如此这般跳下去几十次,每年人还越来越少,他索性不再举办。
2014年,KOD在第十届的当口也迎来了告别。当年关注过KOD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景: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随着高博宣布停办KOD,舞佳舞的“五虎上将”高博、冯正、杨文昊、黄景行、林梦,几个大男人,在台上肩挽着肩哭成泪人。
尽管回忆起来,冯正轻描淡写说“那就是个噱头”,“KOD只是不在中国主办了,变成一个赛区”,但五年前,在语言和背景音乐的渲染下,伴着离开的氛围和主办权的转让事实,伤感还是浇上了这些大男孩的心头。KOD停办的直接原因,是高博即将移居美国,也是因为随着比赛规模的扩大,在国内审批场地、消防安保等手续越来越繁琐,消耗了过多的时间精力。
一如当初,两位被圈内人称作“高老板”“冯老板”的“老板”舞者,过了十年,对经营的心态并没有多大改变。冯正最喜欢的练舞方式还是“仓库cypher”:他有个仓库,算是自己的小基地,只要在北京,每周他都会叫上朋友来练舞,不少国外街舞大师也会现身其中——不是上课,不是谁教谁,“就是玩。”大规模的比赛逐渐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他一定要参加的是“很有意思的比赛”,比如Summer Dance Forever,这是他心目中“全世界水准最高的比赛”:“所有大师都会去比,互动性强,比的是舞者是不是更进音乐,不是技术。”
“我现在想办的就是有意思(的比赛)。有意思的话花的钱肯定会多,标准会高,一办就好几十万起码,所以我需要挣一些钱去办一些有意思的活动、有意思的party、推广。现在有好几个(雏形),视觉我都做好了,不花钱的我自己都做了,但就是没有钱去做。”聊到想象中的比赛,冯正话多了起来。
跳舞,随时随地
仅有极少数人不必过分思虑现实经济的压力,或者,这种轻松保有在更年轻一代的舞者身上,比如生于1991年的叶音。
街舞是兴趣爱好,本职是平面设计师,画画功底一流,甚至精通视频后期制作;没有太强的胜负欲,第一季本来已经进了海选、却因为要去日本比赛选择放弃节目录制;在台上拿着话筒会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流利的句子,但若是自己犯了错,会一脸可爱地在地上抱头翻滚、求队友原谅……性格佛系,舞感轻松,职业斜杠,艺术家气质十足,来自上海的90后Locking舞者叶音有无数被年轻人喜欢的理由。
“可能是唯一一个因为跳舞机喜欢上街舞的大神”,了解他过往的人这样打趣叶音。2007年,叶音刚中考结束,看儿子这么喜欢玩跳舞机,爸妈在网上搜了些上海有名的舞房,带他一家家物色。上了第一节locking课后,他特别开心地告诉爸爸:“原来音乐还可以用up、down(街舞基本律动)来表达!”
对90后及更后来的新一代,接触学习街舞已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从2010年左右开始,街舞培训机构迎来明显的增势,遍布全国各层级大小城市,数据显示,从2008年到2018年,我国舞蹈培训市场规模从20.8亿元上升到194.3亿元;据娱乐资本论统计,截至2019年6月,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长沙、襄阳等囊括了一二三线的十个城市里,培训机构总量已达到7878家,比去年增长178%;全国街舞产业从业者达到250万,仅加入街舞联盟的厂牌就有8000余家,大厂牌在全国能做到五六十家分店。
但陆伟从圈内人的观察中,听到了关于中国街舞圈“断层”的描述:“元老级的舞者、00后到10后,这一头一尾都很厉害。目前国际上10后的小孩是最能打的,今年天天(傅天宗)拿到了JD少儿组冠军;但中间这批90到00年左右的舞者,个人能力比之前和之后都要弱一些。”
街舞圈的人告诉陆伟的是,那十年里,街舞本身的出路和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没有衔接上。前十年的80后,最早一批职业舞者是完全凭个人爱好执着地坚持;往后的95到00后,家庭经济环境相对更加宽松、跳街舞的出路也更明晰,近几年官方舞协甚至出台了街舞考级标准与教材;而90年代中前期出生的街舞爱好者,大多被要求以学业为重,只能靠自己的业余时间练舞。
但这个结论在叶音身上,是也不是。叶音的确是用业余时间跳舞——但这是他的主动选择。他尽量避免把跳舞当成主业,害怕“如果要拼命靠跳舞赚钱”会失去原来的快乐。何况,画画也是他从小很喜欢的事情,他不愿放弃。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做金融保险的网络科技公司,负责所有视觉把控和设计工作,甚至包括公司装修。只是同时身在上海wiik symphony舞团,经常需要请假外出比赛,怕影响工作才向老板辞职,但至今还在接设计的活儿,大概占去50%时间。
跳舞对叶音来说,不是一件需要特地每天分配出多少时间的事。走在马路上,等车时,随时随地他都能跳。人多的时候小跳,半夜等车时马路空旷了,就动作大一点、放开了跳。在《这街》录制棚外,听说要为他们拍个人照片,他一下跳上了一张已半废弃的塑料餐桌,自顾自地在餐桌上跳了一连串街舞动作,半是跳舞半是摆pose——
每个动作都带有半秒定格,转换却迅速。摄影师的镜头咔擦咔擦响,看起来,叶音就像合着镜头节奏在跳舞。
裹挟与挣脱
没有人承认冲突的存在,但毕竟,从街头到舞台,是新的游戏规则登场。
“我想把它做成一个像《灌篮高手》一样的综艺节目。”这是陆伟研发赛制时的想法。摸着石头过河的第一季,陆伟和团队架构的赛制模型,是先展现个人,再从个体聚到一起变成团队。到第二季,主体思路没变,只是着重强化了晋级毛巾争夺的激烈。
减少毛巾总数,取消待定,海选进行到一半临时增加街头争霸赛,当场出人斗舞……为了尽可能干扰参与者已有的经验主义,制作第二季时,节目组在第一季基础上调整了不少规则,许多赛制都是录制当天才告知队长。
“真人秀节目里让人感到不安全是非常重要的。”陆伟分享,“这个和有限资源争夺有关。如果非常安稳地把海选弄完了,明星队长状态会很差。这个人到底好不好,该不该给(晋级毛巾),不给会不会被人骂,队长始终处于一种自我博弈的状态中。这时人情感是很真诚的,他知道结果不在自己的可控预料范围内,必须当下做出判决。”
人的感情,并不难被设计和操控。镜头、话筒、灯光与音乐,一切都可以是催化剂。眼前是30进20的淘汰赛,除了提前全员晋级的韩庚战队,剩下三位队长需要依次淘汰数量不等的组员。队长郑重、严肃地说出淘汰人选,被点到的出列,留下舞台上最后的话,所有人目送淘汰选手离场——
通常的剧情发展是这样的:不舍、泪水、拥抱、道别,此时,现场适时响起背景音乐《骄傲的少年》:“世界之大/总想要去飞/就算满身伤痕也不曾后悔……”
“Come on!一定要放这种歌吗!”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的一刹那,地板舞舞者Gumball(孙吾空)费解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DJ台,有些微的恼怒。十分钟前,上一组刚送走淘汰选手,说好不哭的队员们还是稀里哗啦,正是配着这首煽情又励志的歌。他所在的吴建豪组,刚刚也淘汰了年轻舞者廖廖、Abby。
但画风至此终于有了微妙的改变。拿到话筒时,廖廖嬉皮笑脸地说:
“离开这个舞台,我不会难过,因为,我有更好的发展。”他用台腔拖长了尾音,音调七拐八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高傲的姿态,摊手扭胯地说:
“Sorry啦。”
“转眼间/一切都已改变/新的起点新的世界就在眼前/受过伤/也流过了眼泪/为了梦想疯狂这一次又怎样……”《骄傲的少年》还在放。廖廖和Abby肩挽着肩,近乎欢快地蹦下了舞台,从头至尾都笑得一脸灿烂,没有眼泪。
(参考资料:《嘻哈正史》、VICE纪录片《只有街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