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fe in Counting Down for a 5-Year-Old Boy 一个五岁男孩的倒计时人生
本刊记者/邱苑婷(Qiu Yuanting) 发自北京
编辑/张雄(Zhang Xiong)
Introduction
This is an article about palliative care for children who suffer from congenital blood diseases in China. More precisely, it's a story of a 5-year-old boy and his family, of how they've spent the last period of time of a children's life without knowing when the death would suddenly come to them. Living in fear and kind lies, struggling between endless hopes and desperates, this was their life in a counting down.
血液病中心在医院大楼的最顶层,通往中心的楼梯上,一扇巨大的铁栏门拦住外人的进入。这里看起来像个监狱。铁栏外聚集着探视者,铁栏里,保安根据每个人的身份和说辞,掌控着铁门的关合。工作日总会比周末严格些,尤其在上下午各一次的查房期间,哪怕是直系家属也要被关在铁门外。第一次来到病房的家属,恐怕会被门上的告示吓一跳:
“内有病毒!!!家属请勿入内!!!只允许一名家属陪护,其他家属请在病房外!!!”
这耸人听闻的告示贴在血液科病房的门上,齐人高的位置,背后是一块菱形的小玻璃窗。这玻璃窗承载过许多担忧又殷切的目光,隔开了父母孩子,有时,也隔开了生死。
周六中午,病房总算比平时冷清了些。十来个床位上,只有两张床上有人,一家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妈妈趴在他病床旁边睡着了,另一家就是榆润。两家之间隔得很远,只有心电测量仪的滴滴声在有节奏地响着。
榆润妈妈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掩着嘴:“他们都是走疗的,两个小时输完液了就可以走。现在就我们一家住院,孩子比较危险。”
榆润的床位在最靠墙的位置。其他病床都是普通的床、被单,唯有他的床位被透明塑料帘帐围起来,严严实实,妈妈要伸手进去也得先从帘帐的交叉处拨开。只有她一个人陪护的晚上,等榆润睡着后,她会把病房里的消毒灯都打开,全部消一遍毒;再把榆润从病床帘帐里抱出来,放到外面消过毒的床位上,把榆润的床位消一遍毒,最后把榆润抱回自己的床位。“这样就里里外外全能覆盖到了。”
榆润刚打完培门冬(注:一种化疗药),昏沉沉地睡着。一开始,妈妈把手放在他身上,就那样伸着胳膊在帘帐里边好几分钟。“总感觉他今天异常烫,给他量体温,读数却是正常。”榆润的脸蛋有点发红,但还算安详地睡着。妈妈稍安了心,说刚化疗完怕过敏,得小心观察着,看看皮肤有没出红疹、有没有发烧。
妈妈说,这些天榆润精神不好,老犯困,嗜睡。化疗药影响到神经末梢,用榆润自己的话说,像有小虫在血管里挠,痒得不行,有时也疼。食欲也不好了,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有什么需求没有立即满足他,他马上就要发火,大喊大叫,跟平常不一样。
床头摆着拼了一半的乐高玩具,还有一只站立的褐色小恐龙。病床右边连着输液袋和心电测量仪,仪器屏幕上是不断移动的实时心电图,显示着数据:80,100……每一次响声、每一个波峰都让人安心。很快,我已注意不到心电测量仪的声音,滴滴的节奏融入了背景音。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有节奏的曲线,会在下一秒突然变成再无波澜的直线吗?
这念头叫人心里害怕,却被强行抑制下去:没事,都是自己瞎想的。
每聊上半分钟左右,榆润妈妈的眼神就会飘向病床。有一个沉默的空当,我们一起看着病床上安静睡着的榆润,她突然说:“再过个两天,就是治病三年整了。两岁生病到现在五岁,他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80%·20%
榆润看起来和别的五岁男孩没什么不同。喜欢奥特曼、超人、恐龙,喜欢吃也享受拿着塑料厨具叮叮当当做大厨的感觉,喜欢心满意足地炫耀“我有好多朋友”,小朋友不领好意他就噘嘴赌气,疯起来满屋子乱跑,未来的梦想是做个厨师或者恐龙化石家。除了老是戴着帽子口罩之外,他无非就是胖了一点,笑起来单眼皮小眼睛眯起、门牙间的大缝隙毫无芥蒂地露出、两颊的肉堆起笑纹。细看全身的话,小肚子也圆隆隆地鼓起来,相形之下叫人担心,怕这两管细腿撑不住这身体。
认识了眼前的他,再看他两三年前的照片,会暗自诧异:本来这样瘦的么?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体型的渐变,每日陪在身边的人往往最难感知。但榆润妈妈没法不注意到,因为孩子几乎是像吹气球一般地胖了起来。由头是所有人都猜得到的化疗药物激素,但没人能猜到的是,这个五岁的男孩还能活多久。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2013年6月24日,在武汉最好的医院,这个冗长的病学术语出现在榆润的病历上。一个月前,榆润刚过完他的两岁生日,爸爸、妈妈、姐姐、奶奶都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双儿女成个好”的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日子的平常总容易叫人掉以轻心,就像男孩很久之前腿上摔出的淤青,总也褪不了,却没有人在意。
直到四年前的6月21日。榆润妈妈恐怕此生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周五:那天上午,她有一场重要的招标会,为此她和爸爸商量,把带儿子去医院的时间推到了下午;而之所以要去医院,是因为那天早上,姐姐说,之前和弟弟打闹,他的腰不小心撞到路边石头,一直喊痛到现在。下午,当地医生说要做骨髓穿刺检查,他们担心起来。家里有本《家庭医生》,照顾姐姐的经验让这对父母知道,这可能不是一般的小病,于是第二天就去了全省最好的医院。周末医院不能做检查——为什么没有早几天,一天也好,以至于白白浪费掉一个周末?
那个周五,成为了榆润妈妈自责的源头。
从仙桃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错诊的侥幸一点点被抹去。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上天的一记提醒。孩子还能活吗?还能活多久?
“在有效治疗发现前,多数病人会在诊断后4个月内死亡。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接近80%可以治愈。”《默沙东诊疗手册》词条里写道。他们的主治医师、北京儿童医院血液科主任周翾的说法如出一辙,有希望,但也要做好准备。然而,每个患病孩子的家长都会在心里问,自己的孩子是那80%,还是20%?
这个残忍谜题的答案,揭开的一刻即意味着故事的终结。
孤岛·群岛
我遇见榆润的第一天,是2016年6月1日。儿童节,北京某假日酒店的一间会议室被空出来,电视屏幕前摆好四排小凳子。空气里弥散着不久前刚喷过的消毒水味,桌凳刚抹过。一年半以前,这间空会议室被周翾医生和她的公益团队租下来,打扫整理一番,挂上了新标牌——新阳光儿童舒缓治疗活动中心。
来这的,多是血液科的孩子和家长。由于血象不稳定,血液病孩子对外界细菌的免疫力极低,为了降低感染风险,他们得尽量避开人多的公众场所,比如商场、学校、拥挤的公交地铁、游乐场……安全的地方为数不多,几乎只剩下家和无菌病房,状态稍好时最多也就是戴上口罩去公园,风险是可能会因为戴口罩、光头被投来异样的眼光。“看到自家孩子在和戴口罩的小朋友玩,有的大人真的直接就把孩子拉走,离得远一点。虽然不传染,但对方又不知道。”有家长随口提起来,略有不忿却早习惯。
这里的患儿、家长来自全国各地。为了求得全国最权威的医疗资源,父母中至少有一人必须把家里的工作放下,带孩子来北京租房看病。相比起那个在电视里以天安门为标志的首都,他们更熟悉的是医院周边的月坛南路和公园,报刊亭外贴着的租房小广告。这小广告指引他们进入一间间狭小老旧、月租在两千到五千不等的出租屋。无亲无朋,尽量隔绝公众,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日子几乎能用“孤岛”来形容。
这个藏匿在酒店里、百来坪的活动中心,就是遭遇相似的孤岛们难得能够安全汇聚的群岛地带。
志愿者负责人于瑛正在调试刚下载好的两部高清动画,《哆啦A梦:伴我同行》和《玩具总动员》。头一天晚上,她费了老大力气搜索高清资源,难的地方不在片源,而在国语配音——来活动中心的孩子从一两岁到十几岁都有,她要照顾那些还不识字的孩子。把看电影作为儿童节特别活动,这想法听起来或许有些无趣,却也是于瑛仔细考虑过的决定:电影院属于这些孩子的活动禁区,他们很少有机会看电影;活动的运动量也不能太大,以免出汗着凉。毕竟,对这些血液病的孩子来说,每个小感冒都可能演变成巨大的生命威胁。普通孩子一周就能好透彻的小病,他们往往要拖上一个多月,一不留神就会发展成肺炎、高烧,严重者器官衰竭。
“你能在这里看到的孩子,多半是情况还不错的。血象低的那些,都躲在家里,哪敢出门啊。”于瑛又来了一句。
活动定的是十点。九点,活动中心还人员寥寥。尽管地方租在了北京儿童医院附近,但不少家庭为了省房租,租在了五环外,路上就得花一个多小时。我得以抽空好好环顾四周。虽然是儿童节,活动中心里装点节日气氛的不过是一副黑板上的粉笔画,写着“儿童节快乐”。常见的彩带横幅和气球无迹可寻。这同样不是意外——多余的装饰物,意味着藏灰纳垢、细菌滋生的更多可能,也意味着消毒打扫要更加仔细繁琐。每天来值班的都是志愿者,最早的时候,是患儿家长们主动请缨承担下了值班的工作,他们没时间添这个麻烦,也不敢冒这个险。
九点半,活动中心陆陆续续有人按门铃了。孩子的叫喊声、家长之间的寒暄让屋子嘈杂起来。于瑛干脆将玻璃门敞开了,“等会儿来的人还多呢,开门都开不及。”
就在这间临时变成小电影院的活动中心里,我遇见了榆润,和他的母亲。
失望·希望
也没什么不同啊。看着满屋子看电影的孩子,我不由得想。戴口罩也挡不住他们的天性:外向的兴奋,电影开始前不顾旁人地又跑又叫,开始后嘴巴也不闲着,看过总忍不住剧透几句;内向的安静坐着,任陌生人怎么逗也不说话;好动的在电影放了半小时后,座位上的屁股开始左右扭动。
一个小时后,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跑出了“电影院”,去隔壁房间捧出了玩具箱,混乱地堆满桌面。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还耐心地守在荧幕前。在安坐着的孩子里,于瑛偷偷指了指一个戴牛仔帽的男孩,掩嘴低声说:“这个孩子比较危险,已经是第三次复发了。你们多留意着,别让他活动太过了。”
这个危险的孩子就是榆润。血液病病情反复的可能性,让这里所有的患儿家长都熟稔掌握了一套“术语”:大出、小维持、大大出、大维持,分别代表治疗后的观察维持阶段。疗程结束即是“大出”,进入“小维持”。根据病情的危险程度,维持期各有不同,安全度过后则为“大大出”,再进入“大维持”。这意味着,哪怕是大大出,也不等于完全安全,回到正常社会生活的五年到十年内都要时刻小心。
而复发,在这些患儿家长的语汇中,属于最不愿意听到的词之一。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经过了一轮治疗,血象一度好转甚至恢复正常,以为自己是那幸运的80%中的一员,带着希望回到了家,而如今,病情急转直下,再次卷土重来,他们很可能是那无法治愈的20%。
动画演到好笑的情节,榆润咯咯笑了起来。我下意识好好看了他一眼,还是察觉不出异样。这样一个看起来健康白净、乐天无忧的小男孩——要把死亡、绝症和他联系在一起?
榆润妈妈从一开始就没进放电影的房间。好不容易有机会独自喘口气,她趴在隔壁房间的桌椅上,打算眯一会儿。和她一样,另一间布置了沙发的小隔间里,四五个家长躺在沙发上,安静而疲惫的气氛弥漫,叫人立马屏息凝神。
看到我在她身边坐下,她抬起了头,微微眯眼冲我点头,笑了笑,眼里同时流露出善意和掩不住的疲惫。我这才认真注意到她的眼袋。话不出三句,她聊起榆润的病情:“我们正在纠结要不要做骨髓移植。”
她本来很坚定。医生说唯一的希望就在此了——既然有一线希望,那就要做,一定要做。他们家的收入不算高,夫妻两人都是建筑公司的普通职工,拿着小城市普通工薪阶层水平的工资,如今已双双辞职来北京照顾孩子。白血病治了三年多,花了100多万,把他们十几年攒下的积蓄都耗得差不多了,也向亲戚们借了些。但花多少钱都是小事,孩子的生命就这一次。
但各种意见问了一圈,她反倒犹豫了。冲击最大的建议来自一个湖北老乡,同样是孩子得了血液病,做了骨髓移植,结果移植后感染,光处理排异反应就花了300多万。主要是,孩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脸部水肿得可怕,全身皮肤布满纹路,手指一按就凹陷下去,完全失去了弹性。“根本就不是人。”她摇摇头,语气里全是不忍。
周翾医生也不建议移植。对榆润这种第三次复发的高危患儿,即使做了骨髓移植,治愈可能性也不大。一旦出现排异反应,代价是生命质量的下降,白白忍受副作用的病痛,但很可能依旧挽回不了悲剧。
别人再怎么建议,要做决定、承担压力的,终究是自己。“做决定很难,可是放弃更难。”她低下头,顿了一会儿。我突然有点明白,这些话,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突然,她上身凑过来,低声说:“可这几天,我好像又有点希望了。”
“什么希望?”
“中药。有人吃中药,慢慢就不用化疗,最后好了。我有个老乡的女儿就是这样好的,现在和你差不多大,都快结婚了。”她眼里放光,“你说,会有奇迹吗?”
我一时语塞,含混其辞地点头:“希望会吧。”
中药·西医
那中药是榆润妈妈特地请湖南某民间名医开的,和一日三餐一样,每天服三次,每次间隔几小时。尽管知道希望微渺,他们还是严格将煎服中药纳入了日程,按照服药时间来规划一天的时间表。遇上榆润血象比较正常、无需住院治疗的日子,他们时不时会出现在活动中心,但常常会在奇怪的时间告辞,比如把回家时间约定在下午三点半:“今天中午12点多临时被爸爸叫去医院做骨穿(注:骨髓穿刺,一种骨髓取样的检查方法),没来得及喝(中药)。一点半才做完,他要过来玩,我们就约定三点半回家,四点喝中药,不然就接不上晚上的中药了。”
最开始,每次妈妈提醒榆润回家,榆润总爱耍个赖拖延会儿,哼哼唧唧不肯放下手上的玩具。一次,妈妈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限:“再玩十分钟!”
榆润眼都不抬,把手上的塑料厨具用力摔出声音:“不!五分钟!”
在场所有人一惊,然后大笑不止。妈妈也乐坏了,赶紧附和,假装委屈:“好好好,你说的,五分钟就五分钟!”
就这样连续喝了两三个月中药后,榆润自己学乖了。有次,他居然像个小大人似的管起自己来:“妈妈,我们要回家了。”说完拉起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举起向其他人挥挥,一脸郑重:“再见!”
一日三餐喝中药,是这不确定的日子里少有的几件能掌控的事情,无论怎么说,它带来了心理安慰和宁可信其有的一点希望。这心理功效远超过实际疗效,也让其有了不被医生阻止的意义。榆润不是特例,周翾医生知道,很多家长都在让孩子喝中药,中西医双管齐下,能增加一分希望是一分。何况,除了苦口一时,它还不至于像严重的排异反应那样折磨人。所以,患者家属来问她可不可以时,她一般都尊重家属想法,“想喝就喝吧。”如果有意要顺应他们,就多加一句:“万一有奇迹呢?”
自从拿到湖南中医的药方,十几平方米的小出租屋里,几乎每时每刻都飘散着煎中药的气味。榆润妈妈自己尝过,表情复杂地看我一眼,皱眉摇头。每逢节日,活动中心会提前准备些特殊活动,比如端午包粽子、中秋做月饼,若是打算参加,他们会提前把中药煎好倒进玻璃罐带来,活动间隙时就把榆润叫进小隔间。一看到妈妈又从包里掏出棕黑色液体的玻璃罐,榆润免不了要哀嚎几声。花言巧语、威逼利诱此时全要派上用场:
“榆润勇敢吗?”他用力点点头。
“那表演给大家喝。”劝说者此时要做出一副干脆帅气的仰头喝东西之态。
他居然马上买账,开始握拳,扩胸,展臂,准备大施拳脚似的。妈妈嫌弃地笑:“他每次喝之前都这样,说妈妈我要热热身。其实就是逃避,他知道如果不一口气喝下去,就喝不下去了。”
热身运动做完,他接过妈妈递来的玻璃罐,站在原地,双手捧着毫不犹豫就往嘴里倒。咕噜咕噜,头越仰越高,只见喉头一下一下起伏。妈妈坐在一边,边看边鼓劲:“哇好厉害!还能喝吗?还能喝!还能喝吗?”
居然在半分钟之内一口气喝完,周围人都鼓掌夸赞。当场气氛之热烈,几乎不亚于电视购物广告。
习惯·不惯
对这些几乎从小长在医院的孩子,服药、抽血、打针根本都不是事儿。榆润的小病友丫丫刚查出血液病时,打针还会哭一哭,现在见到护士就自己把手伸出来。打针确是最不值得恐惧的,再比如家长们俗称的“打窍”,则是把一根粗长针扎进脊椎骨,抽脑脊髓以检查脑部白细胞状况——如果出现“头白”,是危及生命的严重病情——再打进化疗药。用榆润妈妈的话说,“要像虾公一样”侧身躺着,四个小时不能动。
丫丫后来学会了自我安抚,打窍时会喃喃自语:“要哭可以,不能大哭,哭了就会动,还得重新打……”丫丫妈哭笑不得:“不是我们教的,爸妈不让进病房。都是她自己学的,估计是护士说的吧。”
榆润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他好动,四小时对他来说可谓煎熬。他会在病号台上又哭又动,边哭边大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最好了!妈妈进来我就不动了!”医生护士一起使劲按着,还是制不住。
医生没办法,只好叫榆润妈进来。进来也没用,榆润还是动。医生又让妈妈出去了。榆润就在里面边大哭边大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做妈的一门之隔,只能听着,边哭边笑。
骨髓是红色的,脑脊髓是白色的,这些榆润妈知道得清楚。由于病情时时反复,治病的三年来,光是打窍榆润就已做过40多次。
但真正痛苦的并不是粗针头。最痛苦的,是最日常的口腹之欲得不到满足时:“有些孩子啊,打针抽血都不哭,一听要禁食,哭的哟。”志愿者魏薇说。禁食一般为期一个月,只能输液吃米粥,以免食物和化疗药发生反应、抵消或排斥药效。一点细菌就能让他们拉十多天肚子,就算不在严格禁食期间,有许多看似平常的菜也被列入了禁食清单,比如难洗干净的莲藕、花菜。
同样和吃相关,最平常的小病——口腔溃疡,也让他们如临大敌。除了发烧、腹泻、呕吐、虚弱之外,这也是化疗后常见的并发症状之一。普通人的口腔溃疡至多一两个,但血液病孩子因为免疫力低,溃疡通常会占领他们的整个口腔黏膜,严重时只能直接插管子进食道。但这种粗暴的摄取能量方式只能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对榆润这种好吃鬼来说,嘴里无味无嚼,和没吃也无甚差别。
榆润心头两大好,一是恐龙二是美食。妈妈在朋友圈晒他的照片,近一半都捧着各种吃的,以鱼为喜爱之首,配以“我是爱吃鱼的猫喵喵喵”等卖萌文字。在活动中心的各式玩具中,最常受他摆弄的是一套塑料厨具。他总自称大厨,先把感兴趣的塑料蔬菜、水果从玩具箱里拿出来摊满桌,霸道地喊“你们当我的顾客!”然后一个个问大家想吃什么,拿小锅铲一番鼓捣叮叮咣咣后,端上一盘盘和点菜完全不符的塑料乱炖。
不让一个梦想当厨师的男孩吃东西,其罪大矣。
榆润们幸运在,遇上这种情况,周翾医生会给他们开适量的口服吗啡,一般半小时内便可缓解疼痛、正常进食。普通人一提到吗啡,多半会联想到“吗啡成瘾”,于是一味要求病人忍痛,但实际上,只要剂量控制合理、规范用药,并不会让患者变成瘾君子。可由于医疗理念等缘故,国内管制吗啡等止痛药物相当严格。
周翾是国内少有的具备开药权限的医生。在北京儿童医院,存放这些管制麻醉药品的库,只有她和另一个医生的指纹才能进。生命的质量比长度更重要,本着这一舒缓治疗的核心理念,周翾引进了吗啡即释片(相较于吗啡缓释片,即释片能更快地起到镇痛作用),光是2016年,就有465片吗啡即释片应用在儿童门诊镇痛上,专门的疼痛会诊、面向护士和家长的疼痛管理培训也分别举办过好几次。
不过,虽然平时对饮食千般控制百加小心,儿童节也可适当网开一面。特地问过周翾意见后,于瑛为孩子们准备了棒棒糖、果汁和饼干,算是节日特权——但究竟能不能吃,还是要听妈妈的。
病友·家庭
“这谁啊,进病房干嘛,有事到外面去说啊!”护士路过病房,随口训斥了几句。
榆润妈妈赶紧陪我撤到了病房外。病房走廊上有一个三口之家,男孩全身皮肤起皮,像蛇鳞片一样,带有点点黑斑,乍看有些瘆人。家长说,这是骨髓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好在无痛无痒。
榆润妈妈要来他们的血液检查结果看,两家人讨论起来:什么参数是代表什么的,血小板、红细胞、白细胞、血象高低,病学术语张口即来。那家人来自福州,爸爸煞有介事地说着,他是怎么从医生口中问到哪个数据代表的是排异反应是否严重,哪个数据高表示复发的危险很大……常常,聊着聊着,榆润妈妈就会不自觉地走到病房玻璃窗前,往里看一看榆润有没有醒过来。
大人们讨论的时候,男孩就在一边,听不大懂,自己低头玩手机游戏。过了会儿,突然抱着他爸爸的大腿撒娇,佯装哭泣:“我想吃巧克力!”
爸爸摸他头安慰着说:“哎呀巧克力不能吃,等我们回去了再给你买好吧?”
榆润妈妈几乎认得这边所有的患者家长。“都三年了。”
她本就压低着声音,此时却突然用更低的声音跟我说(我也不得不努力把身子凑过去听):“这病房里好几个小孩,做完移植还是走了的,做完移植排异的,我都见过。唉。”
走廊门口,榆润的爸爸出现了。提着饭盒,今天的午餐是炖鸭汤。没有放油,只简单地用水烧开、放些调料。“化疗不能吃太多油,饮食上很多忌口。”妈妈简单解释了句。两人站在病房外,见了不到十分钟,从妈妈那得到“下午中药可以少煎一点”的指令后,爸爸带着早上的空餐盒,又匆匆走出病房区,推出自行车准备回家。
爸爸是最近才放下工作来北京陪护的。榆润第三次复发,这次,到底是80%还是20%,他们心里更悬了。榆润住院时,妈妈24小时陪护,爸爸的任务也不轻松:每天早上睁眼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做好早餐送到医院,再去菜市场买菜,做午餐,送到医院,拿走早上用的餐盒,回家清洗、消毒,自己随便吃点当中饭,下午煎中药,再买菜做晚饭送来。一天三顿,晚上回家后也累了,差不多就洗洗睡。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然后又是第二天,做饭、送饭、洗餐盒、煎药……
爸爸眼白里有明显的红血块。他话不多,重复最多的词是“坚持”,坚定的语气里甚至有些严厉:“现在不讲回家这回事,还有希望就要坚持下去。”
回家是榆润每天喊着的话,说想老家想姐姐,想回家让妈妈做好吃的。父母并非不想回,但回家计划却常常被榆润突然反复的病情打乱。2016年10月中上旬,榆润刚做完一次小化疗,血象结果还不错,一家人本来定好了第二天回乡的火车票,结果临走时,觉得榆润精神不好,当天把火车票退掉又回到了医院。
类似的事情,2015年年初也遇到过。刚踏进仙桃家门,孩子情况不对了,转身又赶回北京。那时候,榆润妈妈虽也觉得是“水深火热中”,但情绪的底子还是正能量满满,“我们会坚持到最后的胜利”;如今复发第三次后,这样肯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10月的那一次,没回成家,榆润自然不高兴。他每天都磨着妈妈要买票,可是一查,血象还不见涨。妈妈只好骗他说,老家下大雨了,火车站都被淹了回不去,等雨停了就回。这场发生在7月初的湖北洪灾,在榆润家里,整整晚发生了三个多月。
于是,榆润天天问的问题变成了:“老家的雨停了吗?”
这个逻辑简单的五岁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比早已消退的洪灾严重得多。
愿望·现实
遇见榆润的两天前,榆润恰好过完他的五岁生日。
这个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直到晚上才从医院出来。走回家的路上,榆润抬头看天,突然举起手臂喊:“看,妈妈,流星!”
他马上双手合十许愿:“我希望我的病快点好起来,吃好吃的!妈妈你也许愿!”
“妈妈许的愿望和你一样。”
“妈妈不可以,你不可以再许这个愿望了。你要许自己的愿望,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姐姐……”
话没说完,榆润妈妈意识到自己开始有些哽咽。她切了话题:“我看到你就想到他姐姐,要上初三了。”她说着自己这三年光顾着带弟弟治病、没陪在姐姐身边的歉意,对女儿疏远自己的担忧,比如姐姐第一次“来那个”,先告诉的竟然是爸爸。爸爸让女儿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告诉她,要记得每小时去厕所换卫生巾,不然会有细菌。“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照做。”榆润妈妈轻轻叹口气。
榆润的生病也让妈妈反思之前对姐姐的态度。“以前太严格要求了,120分的卷子考115还觉得不满意,要问她那5分怎么丢的?物理满分100她考93,我说有人考100分呢。老说她粗心,光看她缺点了。现在觉得身心健康最重要,其他都无所谓。以前让她学古筝考级,现在就跟她说,能当个兴趣爱好释放压力就好。”
相较之下,榆润的单纯无忧却让妈妈心有苦涩:
“现在看他这么开开心心的,我心里都难受。”
“放弃的话,心里会很自责吧?”想到她先前要不要做骨髓移植的纠结,我试着理解她的处境。没想到,她竟一下子有点恼怒:“你懂什么呀,你太小了,有孩子的人才知道……”
终于,她眼眶一红,开始轻声哽咽。
我们都沉默下来。我轻按住她的肩膀,她边擦泪边轻轻摇头,努力想把自己从失控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孩子还在里面,我不想让他知道。”
榆润才五岁。知道自己生了病,但不知道有多严重。再大一点,懂的就多了。之前他们和另一户患儿家庭合租,那家孩子已经八岁了,“他什么都知道。”两家的大人讨论病情时,就尽量躲着他,生怕他知道了和榆润说些什么。
榆润也有懂得越来越多的趋势。妈妈为此自责:“我天天说他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血象涨不好,隔天带他去查血常规,查完他就问好不好。以后我还是少说。小孩不能有压力。”
真正有压力的,是榆润妈妈自己。她的气色渐消憔悴,开始失眠,频繁地做梦。每天只有刚醒来的那段时间是清醒的,没多久就逐渐精神涣散,记忆力也下降了,有事得用纸笔记下来不可。“你看我现在坐这和你说话吧,其实脑子不在这。”她戳戳自己的脑袋。榆润和她的黑眼圈都加重了。
“就一句话,特别恐惧。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突然不行了,每天都在怕,就这个感觉。提心吊胆的。睡也睡不好,晚上得起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问题。以前输液态(化疗药),每过个一小时就要排尿上厕所了吧,根本睡不了。他每天半夜都会醒,说妈妈我痒,我关节痛,就得给他按摩关节,讲故事哄他睡。有时听着听着就这样睡着了。”榆润妈妈也闭上眼睛。她说了两三遍,“很怕。”
中秋节那天,榆润和妈妈来参加做月饼的活动。其中有个上色步骤,是用牙签蘸一点色素,把色素涂在冰皮月饼的饼皮上。榆润玩得颇开心,一次次把红的色素牙签戳进月饼团里,大喊:“月饼流血啦!”
我埋汰他:“你给月饼打针流血,人家疼不疼啊,你说你打针疼不疼。”
他一脸正义:“我打针不疼,所以月饼也不疼。”
妈妈在一边揉面揉得正专心,问他说什么呢。我把刚才的对话重复给她听。妈妈笑说他刚输液,打了化疗针,下午还要去。上周末,他刚做过骨髓穿刺检查,我接过话头问:“上次骨穿结果怎样了?”
她突然身子后仰,从榆润的椅背后面绕过来,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小声说,不好。
我有点没听清:“什么?”
她又摇摇头,看了榆润一眼,声音压低着说:“他还不知道,医生说没必要再治了。”
“那为什么今天上午还要去打化疗针?”我看了看榆润胸前还贴着的塑料输液器具、止血胶布之类的东西。
“现在就是延缓一下病情而已。”
我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又轻轻叹了口气,摇头,正过身去,继续埋头揉手上的月饼皮。
最后·最初
11月中旬,榆润妈妈口中“老家的洪灾”终于退去,在一次输液十几天的高烧肺炎后,他们回成了家,我们也从此再没有见面。榆润的病情,变成妈妈微信中越来越迟回复的消息。
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又是一个月过去。每次榆润妈妈回复的情况都不算糟糕,渐渐地,我几乎也相信,说不定奇迹真的会发生吧?日子说不定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吧?
离圣诞还有两周时,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和榆润见面时,曾答应送他的礼物还没有寄,于是打开对话框,打算发条消息问地址。这才发现,对话框里,11月22日一条询问病情的消息,榆润妈妈没有回复。这次再发,20多分钟后便收到了回复:
“不用了,谢谢你,孩子11月30已经走了,再也没有病痛折磨。”
我怔了一下。这一刻总算来了,还是来了。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儿童节,回家后,翻开活动中心送的年历到6月,恰好是榆润画的画,一只色彩对比鲜亮的、孵着谁也看不出是恐龙的恐龙蛋。那天,留下一张他带着帽子口罩、手指向前方的照片,我写下:“宁愿不着一字,成就现实奇迹。”
这天真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和榆润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国庆期间。正值中国网球公开赛,儿童舒缓治疗活动中心特地租展位办了场活动,又准备了几十张免费网球比赛入场券,提供给愿意看比赛的孩子和家长。榆润和爸妈提前报了名,从老家如期赶回北京。
榆润的状态当时看起来还不错。一起看网球赛时,他坚持要把妈妈带来的海苔分我一半,像啃草一样吃着,嘴唇上、牙齿上都沾着海苔碎屑,毫不自知地眯起单眼皮小眼睛冲我笑:“我是兔子!”
但也一如既往地,时刻的提心吊胆藏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网球馆被设计成六边形,我们恰好分坐在某一个内转角两侧,榆润就在靠近转角的座位上。正当他背对场地站起来、想对我们嬉皮笑脸时,突然一脚踩空,失去重心地往下摔去,头磕在下一层的座椅靠背上,当即“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网球比赛还在进行,周围观众马上扭头投来或好奇或指责的目光。在我和榆润妈妈反应过来之前,爸爸已经迅速抱起孩子,几个健步踏上台阶,向出口奔去。万幸,周翾医生也在,看了看孩子的情形,说只是摔疼了哭,若是肿了回家拿冰敷敷,没有大问题。
算是吃了定心丸,但余波犹在,一向沉稳镇定的爸爸显然还没缓过来:“一开始就说不要让他坐那里,就是怕这种事。”
无数次,哪怕是在最平常的跑跳玩耍中,妈妈也会突然追上榆润,习惯性地摸一下他的脖颈和后背,怕他出汗太多着凉。为此,榆润的脖颈后总是卡着一块吸汗小毛巾。若是刚输完液,在活动中心玩疯了时,妈妈会突然把榆润的衣服拉起来看肚脐眼,领口往下拨看胸前。两处都贴着用来止血的胶布,她边确认边喃喃着:“吓死了,是不是还在流血。”
或许是下意识的模仿,有时,榆润在讲故事时,竟也自己轻扯开衣领,往里迅速瞥一眼,动作很快,几乎叫人察觉不到。做冰皮月饼时,我让他摸摸月饼的冰皮,说特别凉很神奇的,他却突然把双手缩回胸前,说我不摸,眼神有点忧郁。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怕着凉,着凉就会感冒。
榆润在活动中心借过一本有关恐龙的书,喜欢得不行,再来时就问:“还有恐龙的书吗?”妈妈却不让他借,觉得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当时,榆润的情况越来越差,能去活动中心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当时,几番劝服之后,妈妈才道谢着让榆润挑书。
中网公开赛时,我特地带来七只小型仿真恐龙,作为送给他的礼物。他果然开心起来,马上坐回座位开始一个个拿出来看,把它们头尾相接,连成一长串恐龙阵,摇摇晃晃地伸向旁边的病友小姐姐,表情炫耀极了:“看,我的恐龙!”
活动结束后,相熟的人各自聚成堆,结伴领票去看球赛。榆润主动抓住了我的手,仰头和爸爸妈妈说:“我要和姐姐一起看网球!”
那一瞬间,手心传来的力度让人垂泪。
结束·开始
有好几个月时间,榆润妈妈朋友圈里的微商停更了。这项可能会遭人嘲笑屏蔽的副业,对这些辞职离乡的全职陪护妈妈来说,是为数不多还能自主赚取经济收入的方式。
榆润身体越来越虚弱的时候,她再没有闲心去管微商了。最后那些天里,孩子呆在家,食欲逐渐下降,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再有力气大哭大喊“世上只有妈妈好”,不再能撕扯着嗓子、毫无感情地吼出妈妈教他记诵的古诗词,甚至不再能默不作声地发闷气,嫉妒妈妈夸奖别的孩子字写得好,然后赌气地小声说,我还会背诗呢。
八月的时候,姐姐放暑假,来北京呆了几天。一家四口,一起住在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爸爸打地铺,姐姐、弟弟和妈妈挤在床上,也总算是团圆。天气好、血象也好的时候,他们去北海公园,去银杏落满地的小道,去河边,去滑滑板车,让榆润穿上他最爱的奥特曼全套衣服……那时候,他们想必也有过错觉,以为这一切会永远这样下去吧?
姐姐也长大了。她不再是妈妈眼中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也知道帮妈妈背包、帮弟弟擦背上的汗,成绩也不叫人操心。当然,妈妈不再会在她面前提成绩和别人家的孩子。随着一个孩子的逝去,有很多事情,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冬至日是个阴雨天。令人窒息,榆润的妈妈说。在这样的天气里,她想起榆润说过的:“冬至日吃热腾腾的饺子,就不会冻耳朵啦!”
她管我要了所有关于榆润的照片和视频,说着影像留存太少的后悔。屏幕那头,不知她在哭在笑?还是和当初在病房外一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三年了,家中阳台上的仙人掌上沾满了灰尘。但它们还顽强地活着。榆润妈妈说感恩,虽然丑了点,但我不嫌弃你们。她重新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翻开专业领域的书籍——
每天都活在恐惧里的日子,结束了。
注:榆润为化名。衷心感谢新阳光儿童舒缓治疗活动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员、志愿者、接受采访的患者及家属们提供的大力支持。